
科技记者 Paris Marx 的新书《Hyperscale》把镜头直接对准了数据中心内部——这个存在了几十年的计算基础设施,近几年突然变成了政治地雷。在接受 TechCrunch 采访时,Marx 把当前的数据中心扩张形容为“从根本上不可持续”“与人类宜居星球的要求完全脱节”,同时他认为这些设施之所以成为显而易见的靶子,还有一个更朴素的原因:它们“非常物理、非常具体”。
从“无聊的基础设施”变成政治议题
Marx 坦言,这本书出版的时间点相当微妙:数据中心遭遇的反弹,似乎正是近期中期选举中出现“蓝色浪潮”的推动因素之一。而随着民主党掌握更多zf 权力,这类争论大概率还会继续。
Marx 认为,反对数据中心只是更大规模运动中最显眼的一块拼图——这场运动针对的是“科技行业的物理化身”:无论是 Flock 公司在美国各地铺开的摄像头,还是 Meta 想戴到人们脸上的智能眼镜,甚至 Waymo 正在推广的自动驾驶汽车。
他同时强调,政治立场在这一议题上不起作用:“你站在政治光谱的哪一边并不重要。你会直接感受到它对生活质量的影响——你的电费账单、你能否获得用水、社区里你听到的声音,如果数据中心屋顶上的空调机组噪音很大。” 数据中心的环境代价也不止电和水:它们推高排放,从而加剧气候变化(纽约时报:AI 数据中心的污染与碳排放)。
走进超大规模数据中心:护照、门禁与刺耳的风扇
拿到进入“超大规模”数据中心的许可并不容易。Marx 采访过一些研究数据中心多年、资历远超他的研究者,对方告诉他:在生成式 AI 浪潮和随之而来的关注度之前,进去要容易得多。他给多家公司发邮件请求参观,回复通常是石沉大海,或者直接被拒。实地走访了北弗吉尼亚、爱尔兰等地数据中心的外围之后,他最终远赴新西兰,真正走进了一间数据中心内部。
让他印象最深的是安保等级。当然,这本就是高度安全化的基础设施——外围有高蔷和密集的监控摄像头。但要进去,他必须提前把护照寄过去;抵达后要核验护照;穿行其中时,每一道门都是锁死的,没有门禁卡根本推不开。
真正让他意外的是机房内部。所有人想象中的服务器机房大概是阴森森的、带诡异灯光的地方,实际却完全朴素:温暖,空气里持续吹着送往服务器的冷风,而且非常吵——所有服务器的风扇同时运转,声音相当刺耳,长时间待在这样的房间里大概需要一副耳塞。
三个让他决定深挖的瞬间
写书之前,Marx 也觉得数据中心重要但无聊。是三件事让他意识到这里面有更值得追问的东西。
圣地亚哥的水资源压力。 谷歌、微软等公司在智利首都圣地亚哥一带建设数据中心,周边社区担心自身取水受影响并开始组织行动(PBS:谷歌因用水担忧暂停智利大型数据中心计划)。
爱尔兰的电网压力。 数据中心在爱尔兰消耗的电力已经超过全国 20%(Data Center Dynamics:2025 年数据中心消耗该国 23% 电力),这不仅推高了电价,也给电网造成压力——都柏林周边地区的电网运营方早在 2022 年就对新接入数据中心的申请设置了暂停令,而这甚至发生在生成式 AI 引发建设潮之前。
俄勒冈州 The Dalles 的用水账本。 谷歌二十年前在那里建起了自己首批自有数据中心,如今用水协议到期,公司想继续扩建就需要更多水。居民追问“谷歌到底用了多少水”时,《俄勒冈人报》记者前往当地询问,得到的不是数据,而是一场诉讼(OregonLive:The Dalles 就谷歌数据中心信息公开诉讼达成和解)——因为谷歌不希望这些信息公开。一年后数据终于披露:谷歌用掉了该市 29% 的用水。
那大约是 ChatGPT 刚刚发布、生成式 AI 开始起风的时期。技术圈敏锐地察觉到:数据中心的选址和兴建正在把原本属于技术的议题,转化为社区层面的真实冲突——这正是深入观察的最好时机。
数据中心:进入科技行业的入口
一位受访学者指出,讨论数据中心的意义并不止于环境影响,它本身就是通往“当下这个科技时刻”的一条路径。尤其是超大规模数据中心,它们直观呈现了科技公司如今做生意的基本方式。
问题出在规模本身。无论是单体设施的体量,还是这些公司计划铺开的数量,总体上给人一种“根本不可持续”的感觉:它们对所在地社区索取得太多——无论是用电、用水,还是单纯因为建得太多。当把累积影响放在一起看,尤其是对化石能源所供能源的需求,已经完全超出了宜居星球所能承受的尺度;至于由此产生的算力总量是否真的“讲得通”,同样值得质疑。
生成式 AI 的承诺落空,与不断叠加的代价
这种反弹背后,指向科技行业尤其是大型科技公司和其掌舵者们的某种自负:他们描绘的未来建立在幻想之上,同时也服务于自身权力与影响力的扩张,并且并不在意最终由他人承担这份野心带来的代价。
而在生成式 AI 与配套数据中心的语境下,这种不满尤其强烈——原本被寄予厚望的诸多收益并未兑现,无论是经济层面的、生产率层面的,还是面向公众提供医疗与教育等服务方面的收益。早期 ChatGPT 时期,Sam Altman 频繁谈论的正是这些美好图景。
与之并行的,是同样巨大且持续增长的环境代价……以及社会代价:聊天机器人依赖带来的心理健康影响、社交平台中泛滥的虚假信息、深伪危机,等等。人们因此有理由感到愤怒,这并不奇怪。
为什么反弹跨党派、且越来越普遍
受访者的判断是:这不是一个抽象议题。即使是生成式 AI 或社交媒体,人们接触到的也只是手机或电脑里的一个服务,不那么有形。
但当数据中心要进驻你的社区,一切都变得非常物理、非常具体。你站在哪个政治光谱上并不重要:你会直接感受到生活质量的变化、自己的电费账单、用水获取,以及社区周边的声音——数据中心屋顶上的空调机组产生的噪音。
在此之前,公众对科技行业本就积攒了不满:产品质量问题、对社会与生活的实际影响,以及科技公司与特朗普zf 和世界多地右翼政治力量的合作方式。当这些具体的设施规划真正落到自己家门口,愤怒便被引导到这一“物理化身”上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,这种不满并不局限于数据中心。美国各地推行 Flock 摄像头、Meta 想让人们戴上智能眼镜、Waymo 铺开自动驾驶汽车——人们对科技行业各种“物理化身”的怨气都在上升。实体设施之所以更容易激起情绪,也因为它们更容易被直接感知、直接挑战:卸载一个 App 对公司几乎没有实质影响,而一座建在家附近的数据中心却无法一键删除。
科技公司的让步:NDA、电网与用水
面对反弹,微软、亚马逊与 OpenAI 都表示在与地方zf 谈判时不再使用保密协议(NDA)。受访者认为这带来的改变“不会很大”。
好处是显而易见的:关于落在本地项目的各类信息更容易获取。但这些转变本身就源于此前的反对压力——科技公司开始提出为数据中心所需的电力基础设施承担更多费用,以减少对付费用户的转嫁;也承诺在数据中心改用不同的水基冷却系统,并宣称这能降低用电量。
至于不再使用 NDA,同样是形势所迫:如今人们已经知道数据中心是什么,如果某个项目要落地、公众提出疑问却得不到回答,只会让反对的声音更加膨胀。换句话说,这些“让步”是被逼出来的,而非主动的诚意兑现。
近年来围绕超大规模数据中心的争议不断升温,AI 算力需求、电网压力、用水与散热问题被反复提及。科技公司对这类质疑的回应方式,以及研究者对“规模”这一核心矛盾的判断,构成了这场讨论的关键切面。
行业如何回应质疑:三条自我辩护路线
放弃 NDA:一场现成的公关胜利
对于科技公司不再使用那些“原本也在损害自己”的保密协议(non-disclosure agreements, NDA),业界的解读相当直白:这更像是一次顺水推舟的公关操作——既然这些协议的实际效果本就在帮倒忙,那么主动表态“我们不打算再用它们”,就能轻松换取一段正面叙事。
从“能源”转向“水”:议题重心的漂移
另一条回应路径是否认或淡化环境危害,称相关数据存在大量误传、危害程度被夸大,或者强调可以用可再生能源技术来缓解。
但研究者观察到的现实是:行业在能源问题上的表态明显减少了。“回看一年半到两年前,谈论可再生能源、核电的言论还很多,现在这类话语基本听不到了。”这意味着行业实际上已经意识到,在化石燃料这一议题上,舆论场上已经“输掉了这场论辩”。
于是话题被转移到了水。转移之后的论证结构是:整体来看,农业和高尔夫球场同样消耗大量用水,因此一个即将落地的数据中心“并没有那么耗水”。问题在于,数据中心的用水是地方性问题,不是全国性问题。确实会有水资源充沛、无需担忧的社区欢迎数据中心落户;但同时,也有大量数据中心被布局在缺水压力极高的地区——这些地方本身就没有足够的水来支撑此类基础设施。
闭环冷却:省下水的代价是电
第三条回应是技术替代:从大量耗水的蒸发式冷却(温度升高后需要持续进水、靠蒸发带走热量,因此必须维持稳定的水流量)转向闭环式冷却系统——水被封闭在数据中心内部,通过用电来反复降温,耗水量自然大幅下降。
“这就是他们新的说辞:‘别担心用水了,我们会换成另一套系统。’” 问题在于,闭环系统需要更多电力来维持水温下降,而这部分电力消耗,通常并不在他们提出该替代方案时被纳入讨论范围。
此外还有一层被忽略的风险:管道与管路中流动的不只是水,还有大量冷却液和化学物质。采用闭环冷却的项目落地社区,正越来越担心这些冷却液泄漏进入本地供水系统会带来什么后果。
核心矛盾:问题不在“数据中心”,而在“规模”
在《Hyperscale》一书中,作者反复强调自己并不反对技术本身,也不笼统反对数据中心——但作者反对的是这种“超大规模”(hyperscale)的路径。全书最后一章名为《Human Scale》(人类尺度),正是对这一立场的呼应。
规模本身就是压力的来源,无论是对所在社区,还是对更宏观的电力系统。
理由并不复杂:数据中心本身已有很长历史,个别项目曾引发局部质疑,但整体而言并未构成需要全民关注的问题。真正在当下显得格外突出的,是超大规模数据中心规模的加速扩张,以及这些公司同时铺开的数据中心数量。
与规模并存的还有另一重错位:不只是需求规模巨大,还包括这些算力“究竟该用来做什么”。行业要求的资源投入极大,如果确实能换来等量的好处,这种要求或许还说得过去。但从舆论反应看,公众并未真正从生成式 AI 中获得相应收益——相关民调也反映了这一点。
于是问题就变成了:我们投入大量资源,加速气候变化与碳排放,只是为了满足科技公司对生成式 AI 的种种雄心;但与此同时,我们并没有从这项技术中实际获得多少好处——那么我们究竟在做什么?
“必然的未来”:一个需要被质疑的叙事
书中另一处描述给作者留下了深刻印象:科技公司高管常常把未来描述成只有一个必然结局,唯一的悬念只是“我们多快抵达”以及“谁能在其中赚到最多的钱”。
这之所以重要,是因为我们如何想象未来,会反过来塑造今天所做的决策。科技富豪们以某种特定的方式看待未来,而过去几十年里,他们在让人接受这套未来图景上相当成功。但“被很多人接受”并不等于“未来只能如此”。
完全可以想象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未来:那意味着把资源投放到不同的位置,以不同的方式、面向不同的结果来开发技术,并用完全不同的激励机制来驱动这些工作。
数字主权之外:公共部门重新下场做技术,窗口期正在打开
围绕数字主权的讨论正在世界不同地区同时升温——如何摆脱对特定国家科技公司的技术依赖,已经从政策口号变成产业议题。但一位受访者给出的提醒比口号更尖锐:在部分地区,产业界迅速接管了这场讨论,把“要用本国技术”翻译成了“让本地公司做同样的事、沿用同样剥削性的商业做法,赚走原本属于美国科技公司的那部分钱”。他认为,这并不是正确的方向。
受访者的观察是,全球多地关于数字主权的技术讨论正在发生,议题之一就是如何从美国科技公司的技术体系中脱身。但问题在于,部分地区的产业界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把这些讨论“接住”,并转化为一个对zf 更有吸引力的方案:保留现有依赖的形态,只是把提供方换成本地公司,同时完整复制对方的商业模式——包括那些被诟病的剥削性做法和利润分配方式。
在他看来,这不是数字主权,而是换了供应商的技术依赖加上一条更短的钱袋路径。
核心变化:公共部门技术投入重新被摆上桌面
受访者同时提出,过去几十年被搁置、甚至被审慎怀疑的一条路线——由公共部门推动技术开发——其实应当被重新捡起来。当时的主流假设是:技术应当完全交给私营部门去搞。
“我们正在欧洲开始看到的是:公共技术的资金投入有所增加,目的是开发zf 自己依赖的那批服务。”他认为这是一个好的第一步。
换句话说,zf 不只是技术的采购方,也可能是技术的供给方——尤其在那些zf 自身运转所必需、又高度依赖商业云与外部平台的基础能力上。
影响与建议:外部供给失灵,正在为公共技术腾出空间
受访者把这一判断与两件具体的事情联系在一起:
- 微软刚刚发生的服务中断。当一家外部供应商的服务波动直接影响到大量机构的日常运转时,公共部门自建能力就不再是理论选项。
- 谷歌对学校施压:如果学校不接受 Google 的 AI 工具,就可能影响它们使用 Google 搜索的访问权限。这让“依赖单一商业平台的代价”从技术话题变成了教育议题。
据此,他认为“现在确实是一个真正的时刻”——值得投入资源去开发一些不一样的东西:不来自这些大型科技公司,并且有希望带来比它们当前提供的更多公共利益。
可以提炼出几个可落地的取向:
- 数字主权不等于换一个更本地化的垄断者。采购与技术路线选择,需要同时评估数据流向、商业模式的可持续性,以及被供应商锁定的风险。
- 先从“zf 自己依赖的能力”入手。这是公共技术投入最容易见效、也最容易说服财政的入口。
- 把外部服务中断当作演练机会。微软中断这类事件,适合用作检验关键流程对单一商业依赖程度的复盘节点。
- 公共投入需要有退出条件。“好的第一步”之外,还需要明确公共技术的能力边界、成本模型,以及与私营部门的协作方式,否则很容易变成新的低效环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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